第32章 重伤

君澜的掌心还贴着地面，她偏过头去，看到谢怜蹲在她身侧，嘴角流出血迹，呈现出暗红色。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桃林斑驳的光影里泛着冷光。

君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谢怜。”她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应。

君澜站起身，走到谢怜跟前，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她的指尖刚触到他肩头衣料的那一刻，

谢怜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一下，脊背弓起一道弧度，然后他整个人向前倾倒。

君澜接住了他，他的重量压在她身上，比他预想的沉得多。

她的后背湿透了，

衣料底下渗出一层黏腻的液体，是血，带着烧焦的苦味。

君澜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掌心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谢怜。”她将他翻过来，

只见谢怜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合着，

瞳孔里那层青灰色正在向虹膜蔓延。

他的胸口有一道贯穿伤，从锁骨下方斜斜切入，贯穿肺叶，从后背穿出。

那是一根断裂的银白色竹枝，通体光洁，表面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那是他体内的镇魂竹残片，

有人在他体内引爆了那根竹子的核心。

君澜的手按在那道伤口上，银白色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

试图将那些碎裂的竹片逼出谢怜体外。

但她的灵力刚一触到那根断枝的边缘，

就有一股冰冷的力量从竹枝内部弹射出来，将她的灵力像纸一样撕开。

谢怜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抽紧了一下，她的手指本能地抓住她的手腕，

像在承受某种远超她承受极限的东西。

君澜能感受到她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有人在你身上种了东西？”君澜吃惊道，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个在河底躺了七百年的人，不是完整的你。

你在被淬炼成镇魂竹的时候，有人把别的东西一起封进你体内了。”

谢怜的眼皮动了一下，目光微微聚拢，落在君澜脸上，嘴唇翕动着：

“是殿主，是殿主刻阵文，刻阵文的时候放了别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君澜手腕上收紧，

“那东西在我体内养了将近一百年，

直到刚才我用根须和他的符索搏命的时候，他就醒了。”

君澜的灵力沿着谢怜的经脉向内探入，越过了那些碎裂的根须，在他的灵根最深处触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小的、通体漆黑的珠子，嵌在他灵根核心处，

像一枚被硬生生钉入木纹的钢钉。

珠子表面流动着细密的暗金色符文，

那些符文此刻正在逐一亮起，一节一节地拆解着谢怜的躯体。

那枚珠子是被专门设计的，

用来在他体内蛰伏，等待一个特定的时机。

等到他将镇魂竹的根须完全延展开，

与灵河的水脉深度融合的时候，

这颗珠子就会被引爆，

然后那些根须会从谢怜体内被强行剥离，

带着她的灵力反噬她自身，

将她从内部撕成碎片。

君澜的身体颤抖起来，她的掌心按在谢怜的胸口，

银白色的灵力从她指尖凝聚成细密的光线，

试图绕过那枚黑色珠子，将它从灵根中剥离出来。

但每一次尝试都失败了，

谢怜的嘴角又涌出一口血，

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重新凝聚起来，落在君澜脸上。

“桃林会跟着散。”他说道。

君澜猛地转头看向桃林深处，

那些老桃树的枝头正在枯萎，花瓣不再飘落，而是直接从枝头萎缩、卷曲发黑，像被火烧过一样。

殿主没有追进来，

谢怜体内的那枚珠子正在替店主完成他做不到的事。

君澜低头看着谢怜，

他的眼睛已经半合了，

瞳孔里的青灰色蔓延到了整个虹膜，他的胸口几乎停止了起伏。

君澜握住了那枚珠子，没有任何犹豫，将灵力反推灌入掌心，沿

着那道银白色的纹路逆行而上，

与那枚黑色的珠子、暗金色符文正面相撞。

两股力量在她掌心交缠的瞬间，居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那枚黑色珠子碎了，

炸开了，化作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

像被惊动的蚁群一样向四面八方涌去。

那些丝线顺着谢怜的经脉向上窜，

沿着根须的脉络向外蔓延，

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它们的目标不是谢怜，而是通过谢怜与灵河根脉的连接，涌向整条灵河。

君澜的身体猛地一震，那些黑色丝线穿过她的手掌，

像无数根冰针扎入她的经脉，

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爬，越过肩胛，涌入心口。

她体内的卵石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开始逆向旋转。

她听见了一声低沉、含混的嘶吼，从极深处传来。

君澜的视野开始模糊，她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被一股力量拽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方向，

像被抛入一口没有尽头的井。

井底有光在亮，暗红色的，像一头被惊醒的狮子。

然后，她看见了一座城的轮廓。

城墙高耸，城门紧闭，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些名字是她这三百年间度过的每一缕魂魄，她们的名牌被铸进了城墙里，

作为封印的基石。

现在封印正在从内部被撬开，整座城正在缓慢地向外膨胀。

她听见了那些魂魄的声音，

无数个声音同时开口，那句话是她在鬼市深处听过的：

“等你渡完了，你就该回来了。”

君澜的意识在那座城的轮廓前停住了。

她的手指还扣在谢怜的手腕上，

她的脉搏正在变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桃林在她身后大片大片地枯死，花瓣落尽，枝干发黑……

君澜没有松手，她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

将那枚正在逆向旋转的卵石压住。

她感觉到卵石的表层正在融化，像被高温灼烧的琉璃，那颗卵石也是一枚被提前封好的钥匙。

有人在一百多年前把所有东西都布置妥当了：

灵河的改道、忘忧珠的碎裂、镇魂珠的淬炼，

以及她被贬下界的节点。

全都是被设计好的步骤，每一步都在把这道封印一步步引向最终的开启。

而设计这一切的人，

此刻正在那道封印的内部，等着她把自己送进去。

君澜的膝盖落在地面上，她的灵识开始模糊。

在意识彻底沉没的最后一瞬，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君澜抬头，循着那声音看了过去——q